| 一个“小人物”的价值 ——全国劳模殷顺民引发的思考 |
| 李柯勇 张 乐\文(新华社记者) |
即使当上了全国劳动模范,殷顺民仍很少为人所知。人生的故事很难比殷顺民的经历再简单了:自中专毕业进入浙江省荣军医院担任护理员之后,直到退休也没换过工作。工资低,没官衔,没职称,一生服务伤残军人达34年。 在这个风起云涌、充满机会和诱惑的时代,他是一个“小人物”,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,没有成就惊人的业绩,甚至家人都觉得他“丢人”。然而他的一生却引人思考:究竟什么才是一个劳动者真正的价值? 从理想到现实究竟有多远? 见到殷顺民时,他不像想象的那般被众星捧月似地簇拥着出现,而是跟在院长和工作人员后面,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主角。 殷顺民的表达方式和他的想法也一样简单朴实。到今年2月,他满60周岁了,不过他没打算退休。“退了休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。”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。当然,医院和医院里所有的休养员也都没打算让他退休。 浙江省荣军医院是特级、一级伤残军人长期休养地,休养员们大多是高位截肢、半身瘫痪病人,有的常年卧床不起,大小便失禁,有的成了植物人,而殷顺民的任务就是照料他们的日常生活。他每天要给休养员穿衣脱鞋、洗脸刷牙、喂饭送水、端屎端尿、翻身、擦澡、打扫卫生。无论从什么角度看,这都不是一件有吸引力的工作。 1971年中专毕业后,殷顺民之所以选择来这里,是因为听说这里可以接触大批战斗英雄,那正是红色革命岁月里出生的人最向往的。然而他没有料到: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竟有这么远。 当时医院里住着60多个休养员。有一天殷顺民值晚班,4个休养员同时叫他,跑去一看,每人大便都拉得一塌糊涂,正是闷热的夏天,满屋子臭味。殷顺民赶紧清理。病人身躯沉重,他一手扳着人,一手换洗,非常吃力。待把4个人忙完了,他骨头像散了架一样。再看看自己,手上、衣服上、脸上都粘着大便,那臭味熏得他几天吃不下饭。 “我就傻眼了,”他说,“这哪是一个大男人干的活?”当年他26岁,风华正茂,拿过全省中学生运动会的铁饼、标枪、手榴弹冠军。他学的是水稻专业,当时非常吃香,好工作并不难找,最后居然入了这一行,实在有失体面。 他的一个同学直截了当地说:“这种工作就是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会去干。”那段时间,路上碰到熟人,殷顺民头都抬不起来。 想到自己一辈子就做这个,和这些人打交道,殷顺民的心里起了疙瘩。他开始消极怠工,休养员不叫他不动,不得不做的时候也没个好脸色。有次有个休养员想喝茶,殷顺民心思不知放在哪儿,端着茶壶直往人家的脖子里灌。休养员并没跟他计较,抖动着嘴唇好心劝告他:“如果你不愿意做这个工作,就别委屈了自己。”和他同来的一个小伙子,才干了几天,没打声招呼就走了。那时候他真是想走啊,想去当个体育老师。 有一种信念让他坚守 殷顺民最后还是留了下来,促使他留下来的是当时医院的老书记。老书记看出了殷顺民的想法,就给他做思想工作,老书记做思想工作的办法是讲故事,讲的就是医院里的休养员。 由此,殷顺民了解到,自己每日护理的这些伤残军人每人都有一段可歌可泣的传奇故事:休养员郭文其在打坑道时,眼看要塌方,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推出了战友,自己却被压在坑道里,活活压断了两条大腿;另一个休养员,一生参加过100多次战役,最后打瞎了双眼,打聋了双耳…… 渐渐地,英雄主义情怀在他内心复活了,他开始自责:“他们忘我牺牲才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和平和幸福,我替他们服务却有这么多抱怨。”他又看了不少书,保尔·柯察金、雷锋以及后来的张海迪……对今天的人们来说,殷顺民当时的思想转变也许难以理解,但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,他却觉得那些英雄形象为自己的人生照出了一条光明的道路。“我们不会有他们那样的不幸和磨难,也做不到像他们这样的无畏,但至少我可以学习他们的精神。” 向英雄学一点精神不难,但为了一种信念,在一条枯燥艰苦而又无名无利的道路上长期坚持下去却不易。俗话说:久病床前无孝子。对自己的亲人尚且如此,谁又能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旁人长期辛劳?殷顺民却做到了,并且一直坚持了34年。 最累的是给休养员洗澡。每次殷顺民都要把他们一个个从病房抱上车,推到浴室,再抱下来,放到池子里,翻来覆去地擦洗,再抱上车揩干,盖好,送回病房,抱上床,每次殷顺民都得在蒸笼般的澡堂里忙上四五个小时。休养员一般是每周洗一次澡,人数又多,殷顺民便一次次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套程序。 他还得忍受休养员的情绪波动。伤残军人也曾是生龙活虎、驰骋疆场的热血男儿,如今却只能终日与床和轮椅为伴,他们常会变得郁闷烦躁,发脾气、摔东西,朝护理员发泄痛苦是常事。 正是殷顺民这样的坚持和忍耐,使得好几位休养员在弥留之际不停地叨念:“小殷比亲人还亲呐……” “我这样做很好, 应该继续保持下去” 34年,在一个人短暂的一生中是何等漫长的一段时光!这些年里,殷顺民也在不断地和自己进行着斗争,不时给自己打气。他经常表扬自己,在他的日记中可以看到这样的话:“我这样做很好,应该继续保持下去。” 他承认自己有过几次思想波动。上世纪80年代初,随着改革开放,他周围很多人做起了小生意,不少同学当上了厂长、经理,一个个腰包鼓了起来。他再次审视自己的职业。那阵子他几乎夜夜难眠,反复思量要不要也出去奋斗一把。最后,他又打消了念头。留住他的心的还是那些离不开他的休养员。 有个休养员肺癌晚期,脚浮肿得厉害,买的鞋都穿不上。殷顺民就让妻子给他赶做了一双黑布鞋,休养员穿了觉得很舒适,于是每天都穿,甚至临终留下遗言,遗体火化时也要穿那双布鞋。殷顺民说:“休养员离不开我。” 休养员们对他的关照也让殷顺民感动。七八十年代工资低,当时殷顺民家要盖房子,是休养员们一人10块20块地凑起来钱,帮了他大忙。 做顺手了,殷顺民早已不觉得这工作是个负担。因为伤残,许多休养员一辈子都住在医院里,几十年下来,这种工作关系早已超过了亲情。工作的间隙或者工作时间之外,殷顺民和他们是好朋友,有的休养员过生日,会叫上他一起吃顿好的,喝喝小酒,吹吹牛。“我们之间,不是医生护士和病人的感觉,而更像亲人和朋友。” 而今,他有的同学开发房地产赚了大钱,连保镖都有两个,他却不再羡慕了。“我不缺钱,”他说,“原来收入很低,现在每个月靠工资、出租房子,收入不菲。妻子每天卖菜还能收入二三十元。两个女儿也都长大成人了,日子过得挺好。” “给你个劳模, 谁能像老殷那样坚守?” 护理员不同于医生护士,不是专业技术人员,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工人,评不了职称,做不了干部。殷顺民的家人并不理解他。他两个女儿至今还说:“老爸做这个,我们都没脸对同学朋友说。”他岳父很长时间都瞧不起这个女婿:“一个大男人做这个,钱不多,又没社会地位,是不是脑子进水了?” 医院现在是青少年德育教育基地,常会迎来一些做好事的人群。对这些人,一位休养员总结了“几多几少”:学生多,成年人少;学雷锋日多,平常日子少;班级集体活动的多,个人来的少;完成任务式的多,真正想来做义工的少。 “他们大多是为了开展班会活动什么而来的,来了也帮不了什么忙。也就扫扫地、擦擦窗子,走走形式。这些活,我们的护理员平时也在做。”他说。 当年和殷顺民同事的正式护理员20来个,现在走的走,退的退,只剩下三、四个了,其他都是通过社会化方式招来的临时工。医院院长俞杭英最头痛的就是招工问题:“有些人过来看了一下调头就走了,留下的大多也干不长,能做到5年的已经很稀罕了。最害怕的就是有人跟我说要走,去社会上再招一个实在太难了。” 得知殷顺民评上全国劳动模范,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议论纷纷,很多人表示“羡慕”。院长当众问道:“给你个劳模,让你也像老殷那样做,你们谁愿意?”没人接话。 老殷的工作实在太普通太平凡,以至于他的事迹被发掘出来也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。一次浙江省民政系统搞活动,直属民政厅的荣军医院出了个小品,演一个荣军护理员找对象难,找了三次才找成功的事。末了把原型殷顺民推上了舞台,引起了南京军区一位领导的重视,殷顺民的事迹这才被医院以外的人慢慢了解熟悉。 几年前,评上全国民政先进个人那会儿,医院也考虑他在这个岗位上坚持了那么多年,思量着为他调换一个相对轻松一点的岗位。可一方面荣军实在太依赖、太舍不得他,另一方面这个岗位有时是力气活,就他一个男的,也确实离不开他。而殷顺民自己也坚持不愿意离开这个岗位。 这次当上全国劳模,殷顺民挺高兴:“这说明无论是比我弱势的人,还是比我强势的人,都认可我,需要我,肯定我,这就体现了我的价值。”成了全国劳模之后,他没觉得自己是个名人,还是老样子,在荣军们的房间里端屎端尿、服侍擦身。他这辈子只有一套西装,只在小女儿结婚的时候穿过一次。“平时还是这样的打扮方便,”老殷指指身上的夹克。平时他把蓝大褂往外面一套,就为荣军们忙开了。这次要到北京去领奖,在领导们的催促下,他才花了500多块钱,买了套新的。 评上劳模后,尽管被有关部门推选到省城杭州去为大家做先进事迹报告,但直到临行前一晚,殷顺民还总结不出什么感想来说这个工作如何不平凡、这个坚守如何不容易。“我的心态平和,没什么可说的。”他也没指望自己的报告能够改变别人什么,“我也不可能像雷锋、张海迪那样,能够有力量去改变别人,我只是希望一能宣传荣军医院,二能让更多的人理解护理员这个工作。”殷顺民实实在在地说,“听完报告后,大家回去继续尽力做好本职工作,这个社会就会很好了。” 至于自己,他想了半天:“还是那句话,我很庆幸,当初没有选择逃离。”(新华社供本刊专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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